科技日报向杰

历时8天，行程2000多公里，从铜川、咸阳、宝鸡到汉中、安康、西安、渭南……一路走来，中华环保世纪行记者团在陕西的采访可谓行色匆匆。然而，即使如此，也让记者团一行清晰地看到陕西在节能减排方面所做出的努力和面临的尴尬……

是继续整改还是变废为宝？

中华环保世纪行记者团“团长”何嘉平巡视员无心在既定的造纸厂采访项目上多做停留，几个月前这里就已停产。他快步走出大门，一转身径直往纸厂旁边的皂素厂去了，当地接待的人有些措手不及……

据看门的老人讲，这个皂素厂也已关停多日。但记者却看到，在一个加工室内，有工人正在机器前粉碎块状皂素，整个屋子弥漫着白色烟尘，如浓雾一般。

打开库房，生产原料黄姜堆积如山。该厂厂长辩称，这些黄姜是以前生产时购进的，前段时间开始，厂里生产用的都是从外边买来的黄姜皂素水解物，把皂素生产污染最集中的阶段甩给了别人。当地环保部门的负责人出面作证，厂长所言确实。

不过，当何嘉平拿到该厂的生产记录单时，却清楚地看到，就在月前，该厂排除生产废水依然呈酸性。“皂素生产只有水解物阶段才会使用盐酸，你们说是从外边引进水解物，那废水中怎么还会有酸？”面对这样的提问，厂长等人语焉不详……

陕西和湖北的汉江流域一带是黄姜这种药用植物的适生地，其干品中皂素含量能达到3%左右。前些年作为药用中间体，皂素在国际市场上的价格飙升至每吨50多万元人民币，汉江流域一夜间冒出了大大小小数以千计的黄姜皂素提取厂。

种植黄姜的农民富了，建厂的老板发了，但同时环境的灾难也降临了。

黄姜的皂素含量虽然“丰富”，但“丰富”不过淀粉，其含量超过90%。在皂素提取过程中，淀粉最终都随废水排掉。而这，就使得废水中的COD（化学需氧量），这种主要污染物的指标高达几千甚至几万毫克每升，远远高出450毫克每升的相关排放标准。

不少皂素厂在当地环保部门的监督下建立起了污水处理设施。对于废水中的酸，加入石灰拌拌能中和下来，但是对于超高的COD，现有的能够让皂素厂承受的技术却无能为力。加之无序竞争，皂素国际市场价已经锐减到17、8万元人民币一吨，厂家保本经营已算不错，更别提上更好的污水处理设施。就这样，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不能兼得的局面这些年来在汉江流域一带尴尬地延续下来。

两天后的一个黄昏，记者团来到安康市郊的另一个皂素厂，该产也已停产整改。不过该厂老板仍言之凿凿，“我们污水排放能达标。”何嘉平听完，不禁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当地环保部门的人说，“还是让它继续停产整改吧。”

一路上，记者们对皂素生产带来的污染问题耿耿于怀。直到旬阳县，这里恒源生化有限公司的黄姜水解物生产方式终于给大家一个惊喜。

在公司的展示台上，码放着各种各样公司的产品和所获得的证书。有黄姜淀粉、黄姜淀粉粉条、黄姜纤维素颗粒、黄姜纤维素清洁炭，当然还有洁白的皂素。证书上写的是“黄姜提取水解物和淀粉的生产工艺荣获第五届专利技术发明二等奖”，“黄姜水解物提取淀粉的方法获安康市科技进步一等奖”……在旁边的一个墙角，用黄姜纤维素做基培育出的蘑菇也异常的鲜嫩喜人。

公司总经理杨官运告诉记者，从2001年开始，该厂就在省市环保部门的支持下开始了黄姜综合加工利用技术研究，专门从西北农大、西安交大、四川泸州聘请来专家教授指导在皂素生产过程中如何“变废为宝”。“我们现在采用无发酵加助剂工艺生产黄姜皂素水解物，其皂素含量可高达40%，是原来的4倍，用酸量减少了30%，用煤量减少了25%，用水量减少了80%，污水排放量减少了90%。”

杨官运特意带领记者们走到他的淀粉提取生产线旁，一个一个流程地介绍。在生产线尽头，记者看到一袋袋25公斤装的黄姜淀粉足足码放了半个车间，记者从一个开口的袋中捏出一小撮放入口中，微咸。

陕西省环保局随行的有关负责人告诉记者，该公司是省里三个黄姜综合加工利用技术示范点之一，就目前来看，它的技术最为全面和成熟，不仅可从根本上解决汉江流域皂素生产企业的污染问题，还能起到节能增效的作用。陕西省初步决定在今年8月份开始在全省范围内推广，近些年来一直困扰当地的黄姜产业有望健康持续发展……

“空气质量好了，我不收你车钱”

“5、4、3、2、1，起爆！”

“轰”的一声闷响，渭南韩城市龙门生态工业园区内的留顺煤焦有限公司红旗3号焦炉烟囱应声倒下，一场淘汰落后生产工艺和设备的大戏就从这里宣告上演。

但这场戏似乎并不顺利，因为按照计划，留顺3号炉应该在6月底即完成拆除，到实际上现在已经超过预定时间20多天。

放眼望去，耸立在这片“生态工业园”里的烟囱依旧林立，炼焦企业一个挨着一个，空气中飘浮着烟与尘的混合物，鼻子里满是刺鼻的烟气味道，周遭的一切都是灰黑色的，不论是坑坑洼洼的道路，抑或是房屋、围墙，就连这里原本绿色的树叶也早不是最初的模样。

给记者开车的司机师傅老家就是韩城的，面对此景，他感叹，“小时候这里可不这样，现在叫我家亲戚怎么活！”

对于该工业园区的污染，当地政府领导也深有感触，“一个农民其他别干，光在路上扫煤，每年都能挣4万。”

由于污染严重，2006年10月，陕西省第八次环保工作会议把韩城列为全省环境治理的三大板块之一；2007年1月，省环保局对韩城实施“区域限批”；同年6月，监察部、国家环保总局对该工业园区实行挂牌督办；7月国家环保总局对渭南市实行“流域限批”。

一道道限令就像一双双铁手扼住了韩城乃至渭南市的发展，当地政府领导深深地认识到，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环境污染问题，即使目前韩城经济综合实力连续三年能够居于西部百强县前列，其日后发展也必将遭遇瓶颈，环境代价迟早都要偿还。

全市范围内的环境整改目前正在艰难进行，当地领导坦言，由于是先有企业后设园区，这里基础条件差，历史欠账多，治理有难度。但是他们仍然有决心，提前在2008年完成国家原定在2009年完成的整改要求。

与韩城污染堪有一比的是当年的铜川市。

“在2000年前后，铜川是一座卫星上看不见的城市。”铜川市副市长任勇这样告诉记者。

水泥生产和采煤业是铜川的特色产业，水泥粉尘和烟煤污染便成了这里的主要污染源。

当地人离不开这两个产业，但对其造成的污染却也有切肤之痛。“鼻涕、痰都是黑的；到家用毛巾抹把脖子，整条白毛巾也是黑的。”

从2000年起，当地政府就着力开始对污染进行治理，2004年，治理力度在省政府的支持下进一步加强。多家不达标的水泥生产企业和多条落后的水泥机立窑被拆除；市政府大力推进天然气管道建设，城市气化率达到80%，59万户居民改变了直接烧煤的习惯，用上了清洁的天然气。

与此同时，铜川市引进实施了一批工艺先进的大型水泥项目，两条日产5000吨水泥熟料的生产线相继建成投产，全市水泥生产能力达到1100万吨，比2004年翻了一番，但水泥粉尘的排放却仍保持在2003年的水平。

近一两年来，铜川市空气质量明显好转。据统计，2006年全市二级和好于二级的天数达到276天，比2005年增加16天；今年上半年好于二级以上的天数达到146天，比2006年同期增加28天。

一次，任勇打的去现场办公。出租车司机回头说，“我认识你，你就是关水泥窑的。”这位司机以前是老水泥窑的一名职工，窑厂关闭后下岗开了出租。任勇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司机师傅继续说，“我是下岗了，但现在铜川的空气的确好了不少，人住着舒服。这回我不收你车钱！”

排污的时候忘了河流是母亲

关中平原上奔腾了千万年的渭河是陕西的母亲河：流域内拥有全省64%的人口、75%的灌溉面积，贡献了65%的GDP。

然而，当人们向渭河排污的时候通常都忘了她是母亲。

陕西兴化集团是陕西省最大的化肥、化工综合企业，拥有“省级十大利税工业企业”、“陕西省明星企业”、“全国化工百强企业”等等荣誉称号，2006年实现销售收入78亿元人民币。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大型企业，长期以来却没有终端污水处理设施，生产废水直排入渭。

按照该企业有关负责人的说法，集团的污水排放是达标的。但他却忘了：就在近期国家有关部门的抽检中，结果是超标。而且他也承认，即使是达标排放，企业每年的排放总量依然超标。

随着采访的深入，记者进一步发现，该企业在新建、改建、扩建项目过程中，未执行“三同时”，且只有一个技改项目做了环评，没有整体的环评报告。当前的污水排放也未安装在线监测系统，排放是否能稳定达标，不得而知。

当记者离开这座规模宏大的企业时，其综合污水处理工程正在建设之中，由于种种原因，竣工之日往后推迟了数月……

宝鸡氮肥厂就座落在渭河之滨，从今年6月底起，因能耗高、污染物超标，该厂已被相关部门责令停产整改。

在这片以黑褐色为主色调的厂区内，该厂负责人向记者说，目前拟投资2000万元进行综合整治，包括脱碳、脱硫工段整治，消除水系统跑冒滴漏，建立三级回收水池……

让记者惊讶的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如何建立污水处理设施。问起时，他回答说，最后建有一个沉淀池。

更让记者惊讶的是，当地环保部门的有关人员也表示，沉淀池就是污水处理设施。

何嘉平不禁追问：“什么叫污水处理设施？沉淀池能降低污水中的COD和氨氮含量吗？”

该厂的环保整改规划显示，他们希望在今年10月底全面恢复生产，但目前却压根没有破土动工修建污水处理设施的迹象。难怪有随行专家感叹，“渭河堪忧！”

据陕西省环保局的监测，渭河在进入陕西时是三类水质，可以游泳、养鱼；而到了流出陕西时，已经是劣五类水质，基本上丧失了使用的功能……

在陕西，除了渭河，还有一条孕育了汉文化的汉江。因为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主要水源地，这里的环境保护尤为引人注目。

目前汉江水质优良，能达到二类水质标准。为了保障“一江清水送北京”，这里的人们付出了发展的代价。在途经汉中市留坝县的时候，该县县长告诉记者，很多在其他地方能上的项目，在作为水源涵养区的留坝就上不了，为此他们拒绝了不少外来的投资。现在县全年财政收入不过区区300万元人民币。

汉江流经的陕南地区在陕西省原本就属于经济欠发达区域，资金的缺乏让城市污水处理厂难以正常运转，垃圾处理场无法进行渗滤液污水的处理，国家领导人曾视察过的垃圾处理有限公司陷入停顿……

曾有一笔治理南水北调水源地污染的专项资金，却分文未划拨到陕南地区。一问原因，有关领导回答，汉江下游湖北这边的污染比较严重，需要资金投入，而上游是二类水质，好得很，不需要治……

“光有号召不行。”一位当地官员这样说。